长安

[羡澄羡]挽

夕阳落下,余晖逐渐褪色,黑暗在森林里远远地绵延开去,只余落叶上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
魏无羡走在最前面,黑色衣袍上紫色的莲花暗纹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扬起。随便挂在腰间,修长白晳的手指把玩着陈情。陈情上的红色穗子在风中轻轻飘动,像极了一闪一闪的火光。

前方无尽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一星光亮,魏无羡猛地一惊,陈情前指摆出防御阵势,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,身上的戾气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。

光源来自夜明珠,柔和地照亮了几株古树间的一片空地,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
夜明珠被一名青年握在手中,他着一袭白色长衫,鸦色的长发松松垂在身后,抬眼看到他们,微微一笑:“魏宗主么?你们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。”

魏无羡紧抿着唇,警惕的打量着对方:“唐再青?你想要什么?”

青年身后是一个男人——他不辞辛苦一路追来的罪魁祸首。男人一袭黑衣,袖口衣角的兰花暗纹显示他原本尊贵不凡的身份,只可惜面上染了层血污,遮住了大半眉目。虽还睁着眼喘着气,却几乎没有出的气了,只是挨着树支持着身子,勉强不让自己倒下。

青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:“我只要亦陵。”他眼底诚挚,却令魏无羡皱了皱眉:从未听说“风雪剑”唐二公子与“魔医”风亦陵有如此深的牵扯,甚至不惜得罪莲花坞来救他一个将死之人。何况那样温柔的神情,不像朋友,反倒更像是……爱人。

但这与魏无羡并无关系,他只是邪邪地笑了笑:“那唐二公子今天大概要空手而归了。”

唐再青脸色一分分地沉下来,身影掠动,长剑出鞘,对着魏无羡攻去,招招狠辣,皆是死手,却并无招式可言,何处有破绽便往何处去,反而更加难以招架。再加上魏无羡当年曾遭劫难,金丹终究是较旁人弱些,虽时聚精会神,过不多时还是露了个破绽。

白衣青年瞅准机会一剑刺来,携着激烈的风声,直奔魏无羡的心口。

魏无羡睁着眼,看着那把雪亮的剑一寸一寸推进间,自己的生命一寸一寸缩短,眼前仿佛走马灯一般闪过许多画面。幼时家破人亡,他可怜兮兮的缩在路边,后来被江枫眠找到,带回莲花坞,初见那个倔强骄傲的师弟;少年时期,他是云梦大师兄,一袭紫衣同那人一道泛舟湖上,戏水打闹偷食莲蓬;射日之征的战场上,他是一袭黑衣的夷陵老祖,驱策走尸大军,与那人配合默契,令温狗闻风丧胆;再后来的日子,因了那人的离开,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罢了。

算起来,他这一生里,倒有大半时间都是同那人一起度过的。后来他做家主的那两年里,云梦江氏一直平稳地发展,也未曾出过什么岔子,也算是对得起江枫眠与虞紫鸢的嘱托了。他这一生虽然算不上顺遂,却一直幸运,直到现在还平平安安地活着。

那么,他可不可以再有一点点奢望?临死之前,若能再见该多好。他不贪心,只要一面,一面就好。让他看看,这两年里,他长成了什么样,有没有瘦,是不是还是那般傲气,是不是还是那样,骄傲。

突然又推翻了这个想法,他那么嘴硬心软,如果看到,一定会难过的吧?还是不要了,他这样的人,怎么配让他那么难过。这些情绪,他最好一点都不要有,他应该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,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定居下来,身边有个疼他的人,一路顺遂。

只要他还记得他,听到这个消息还会隐约想起他的面容,还会有一声轻如落叶的叹息从空中飘落,他就已经心满意足。然后他就该忘了他,继续吹笛,舞剑,看书,或是作画。

只可惜,你终究听不到我的对不起。

算了算了,你此刻应该已经忘记。一别经年,旧事尘封。你应该也不再需要我的对不起。

那样不堪的旧事,又何须再记起。

魏无羡恍恍惚惚地想到,今天是七夕。

原来已经到七夕了啊。

原来已经到了你离开后的又一个七夕。

他忽然想起,有一年,他千方百计地磨了江澄出来看灯会,那时的江澄到底是孩子心性,嘴上嫌弃心里却是期待的,被他象征性地磨了两磨也就同意了。魏无羡知会了一声江厌离后,便同他换了校服,偷偷翻墙溜出了莲花坞。

大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,流光溢彩,几乎将深蓝的天幕映成了白昼。蜡烛的光深深浅浅地透出来,打在江澄的脸上,那张素日凌厉的脸庞看起来竟有几分柔和,杏眉细目,说不出的昳丽。

魏无羡几乎要看呆了,心底仿佛有什么被掩埋许久的东西跳了出来,他怔怔地看着江澄,只觉得此刻岁月那么好,让人不忍打扰。

他莫名地想,如果身旁的人能一辈子和他待在一起,一辈子一起过七夕,他也愿意。

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,魏无羡骤然回过神,还没分辨出那种心底隐秘而欣喜的情绪,方一抬头,就被一盏花灯吸引住了。

那是一盏白底带着凤凰木柄的纱制宫灯,其上绘着一株紫色的玫瑰,似是初绽,花瓣层层叠叠,堆砌着盛放开来,其上还有几滴露珠,青涩,又带着几分不甘低头的骄傲。

就如江澄一般。

它下面是个字谜:登望江楼。恰好是个“澄”字。

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,笑嘻嘻地将谜底告诉摊主小姑娘。小姑娘大抵是少见这般丰神俊朗的少年郎,红着脸收了他的钱,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取灯笼,同时有些好奇地问:“公子这盏灯笼,可是要买给心上人?”

这回难得地轮到魏无羡吃了一惊,连连摆手:“不是不是,是买给我师弟的。”

小姑娘抿唇一笑,递过灯笼有些戏谑地道:“怎会不是呢,公子的眼神这般温柔,定是想起心上人了。”

魏无羡觉得有些好笑,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,只能迅速接过灯笼,献宝似的想拿给江澄看,方才发现一直在自己身边的江澄不知何时已经不见。

他急急地拨开人群,一个又一个身影走过,却都不是他。人山人海里,他把他弄丢了。

魏无羡心下更是惊惶,一步步挪到长街尽头,看见那人垂眸负手立在路灯下,鸦翅似的睫毛轻颤,说不出的寂寞。

他心下一松,迅速地跑到那人身前,江澄逆着光抬眸看他,仿佛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在那双清寒如星的眸子里浮现,却隐隐约约地看不真切。过了一瞬再看,已是消失不见。

他只是淡淡地说,没事就好。

魏无羡恍惚间,似乎看到光影如水波荡漾般破碎,那人逆光而来,一身紫衣,箭袖轻袍,一如当年模样。

唇角浮上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,那人该是恨毒了自己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
阿澄,当年我把你丢在人海里,你选择原谅我。现在我又一次在时光里丢下你,你还会原谅我吗?

今天七夕啊。

恍惚间,虚空里有谁一声轻如落叶的叹息落地。

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姐姐们。《挽》分上中下三篇,均可独立成篇。上也就是本篇,结局开放性。中,结局he。还没写的下,结局be。连起来看也是be。可自行食用。
谢谢观赏,感激不尽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by长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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