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

[花邪花]与卿海棠

今夜的雨下得极大。
在暗夜里携着风声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,近乎疯狂地倾泻而下,雨水在地面上蜿蜒成线,曲折地由高处流向低处。
窗前的人笑了一下,那个笑意很轻很淡,像是黑夜中一闪而逝的焰火,又像是一朵开在记忆中的海棠,在金黄色的夕阳余晖里滑过眼底,转瞬便消失不见。
他似乎又想到了那个下午或者说是傍晚,他和吴邪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面。他用了唱戏的调子说话,轻轻柔柔地给吴邪讲着他编的故事,吴邪很快便沦陷在这样的声音与信任里,头枕在他的肩上沉沉睡去。
他轻柔地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,小心翼翼地把肩挪开,让吴邪舒服地靠在椅背上,取下外衣盖在他身上,结了账,四下里看看,却没找到一样可以留给吴邪的东西。
咖啡馆里纸笔倒是齐全,他看了一会儿,嗤笑一声。
该说的话早已说尽,余下没有出口的也不必再说,左右不过是些“多保重”之类的,说了也不能改变半分结果。
他和吴邪,都不是注重这些场面话的人。彼此都知道对方心里的珍视,如此默契,已经足够。
四下扫视中却发现,店门口的转角处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海棠,他弯腰掐了一朵,轻轻地走回去摆在吴邪面前的桌子上,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似是要把这场景刻在灵魂深处永世不朽。
然后转身离去,再不回头。

他莫名地想到吴邪开始沙海计划前的一个雨夜。
也是这样漫天的雨。铺天盖地,近乎粗暴地砸在窗户上,发出巨大的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。解雨臣想象着雨水在暗夜里冲刷过长街,缓慢上涨,冰冰凉凉逐渐没过路面,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。
这样的声势浩大,总令他联想到黑夜中的暗河,翻涌,奔腾,携带着万钧河水迎面扑来,将人笼罩其中,教人进不得退不得,沉不得浮不得,挣脱不得亦沉溺不得。
它出现在每一个雨夜里,不管雨声淅沥亦或大如霹雳。它也出现在十岁之后每一夜的梦境里,却又看不到结局。
初时他尚不懂,一般年岁尚小的孩童做了这种似是带有某种暗示的梦,总要同亲近的人倾诉探寻一二。他却不然。一是其时他已无人可亲,一是因了许久之前的二月红一句话:“若不解其梦,那便不解。岁月漫长,总有一天会释然,或是遗忘。”
那时六岁,似懂非懂。只是记住了那个午后,天井里淡淡的阳光,坐在竹椅上瘦削的二月红,他脸上惘然而清晰的疼痛,和那似唱似叹的语调。可是当他第一次做了这个梦,醒来之后,便莫名地想起了这个场景。那本已模糊不清的话语,突然清晰。
解雨臣从小不是个好奇的孩子。数年后回想起来,总觉得是未来某个时刻的自己因缘际会地回到了那一刻,附在六岁的他身上,在那样微妙的时刻,借他之口,用稚嫩的眼神、清亮的声音问出了那句话:“师傅,你做了什么梦啊?”
二月红一怔,问他:“花伢子想知道?”
解雨臣点了点头,有些迟疑:“若师父不想说,那便算了。”
二月红在心中轻叹,到底还是个孩子啊。再怎么尽力掩饰,都藏不住眼中的期待与失望,他笑着伸手摸了摸解雨臣:“我想你这么大的时候,有个男孩子来家里做客。我很喜欢我很喜欢他,那几天一直都跟他待在一起,听他说那些天南地北的事情,也唱戏给他听。”
说到这里,二月红顿了顿。解雨臣敏锐地察觉到他已经陷入那段久远的回忆,没有出声,静静地依偎在藤椅边,等待着下文。
“我梦到他离开那天,我去送他。我想送件礼物给他,但也不知道该送什么。于是折下园中最美的梨花送他。他收下了,梦就醒了。”
他转过脸对解雨臣笑了笑,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说:“花伢子,以后你要是和你喜欢的人分开,千万不要送他梨花。”
解雨臣认真地点点头:“嗯,不会的。如果有一天我喜欢的人离开,我会送他一朵海棠花!”
二月红笑笑,看着他一脸稚气却强装严肃的模样,不觉失笑,伸手摸了摸解雨臣的黑发:“乖,去睡吧。”

如今想来,竟是一语成谶。
解雨臣十岁时,二月红便因病去世,撒手人寰。只留下一个破败的解家,一座梨园给他。解雨臣却出乎意料地冷静,在二月红的葬礼上不哭不闹,乖巧地招呼着来宾,微笑着与他们寒暄周旋。只是在无人时低下头,才发现眼睛微微酸涩。
等到黄昏时,来祭奠的人全部离开,刚要开口唤家人关门,却见一个身材高大修长的黑衣男子逆着夕阳跨入门槛,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。
那是怎样的一眼啊,冰冷淡然自持,却又仿佛带着无限的悲伤,如同黑洞一般深邃,似是把人的目光都要吸进去。
解雨臣勉强定了心神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拈起三根香递了过去。
黑衣男子却未曾接过,只是失神地凝视了遗像许久,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枝梨花放在桌上。他轻轻地抚摸着雪白的花瓣,动作轻柔宛若情人,良久才低声道:“如果有来世,莫要再遇见我。”
解雨臣只是站在一边看着,不惊讶,不疑惑,对上他抬起的眼,恭敬而不卑不亢地道:“张大佛爷。”
解雨臣已经开始发育,面容隐约能看出日后的昳丽,身材修长柔韧,立在那里时,隐约能看出二月红的三分影子。张启山的眸光仿佛透过长久的时光,落在了十岁那年立在花园里冲他微笑的二月红身上。那大概是他与二月红之间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,现在回想起来,是如此珍贵而模糊。
张启山转头看解雨臣:“他教了个好徒弟。”
解雨臣安静地看着他,是那样安静而清隽的眉眼,乍一看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,可看进深处又是寒冰般的锋锐,如同还未出鞘的利刃。几秒之后他才笑起来:“解九谢佛爷夸奖。”
张启山点了点头:“你初掌家业,若有不懂,可来问我。若人手不够,我可借你。管理家业的同时,莫要落了学戏。”
这便是撑腰的意思了。张启山这番话,足以让蠢蠢欲动的解家旁支多几分思量,按捺下心思与解雨臣耐心周旋。
解雨臣只是乖巧的应下。张启山也并不在意他是真心还是假意,径直往门外走。经过解雨臣身边时低声道:“待你十五,我来看你登台唱戏。”
说完,不待他回答便踏出大门,背影转瞬间便消失在夕阳模糊的光影下。
那是张启山第一次踏进解家,也是最后一次。此后解雨臣借着张启山那一番话拖了两个月时间,策反几个旁支的手下,发展暗线,收集证据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一口气将三位旁支中颇有威望的长老斩落,发落了他们手下上百人。
那一天晚上便是下了极大的雨。解雨臣站在院子里,静静地看着那些反叛者被处刑,血水四处横流,与雨水混在一处,使得整个院子乍一看是血流成河。
不少旁支都震颤于解雨臣的手段,纷纷臣服。他却只是看着漫天的大雨,一言不发,安静得仿佛不存在,许久才令他们回房。
没有人知道漫天大雨下了多久,就像没有人知道解雨臣到底在回廊上看着雨站了多久。除了第二天早饭时他脸色苍白了些许,没有丝毫异状。
从此解雨臣坐稳了家主的位置,虽说实权不到一半,大权仍是被旁支紧紧把持,却至少不是傀儡,不会令任何人小看。
而就在那样被旁支打压的艰难境地里,解雨臣凭借着缜密的心思一点点扩大自己的势力,不断蚕食旁支,终于在十五岁生日前两个月掌控了整个解家,成为了解家说一不二的家主,黑道上占据一席之地的解九爷。
如同在黑暗尘埃中开出的花,小心翼翼地生长,挨过风雨雷暴,最终灿烂地绽放。

生日那一日,他换上许久未穿的华美戏服,小心翼翼地描了眉眼,掩住眉眼间锋锐的戾气,变作了个柔美的女儿模样。
他登台唱了一出《游园惊梦》,自此挂了“解语花”的牌子出道。
戏是二月红在世时选好的戏,艺名是早已取好的名,只是曾经会温柔地笑着看着他的人,终究是不在了。
他叹息一声。
师父,我终于出道了,不负你期望。你在天上,看到了吗。

张启山果然也没有食言,坐在包厢里看完了整场戏,目光安静沉稳,不起波澜,丝毫看不出他心中所想。
戏散场之后,张启山到了后台。
解雨臣在卸妆,从镜子里看见他来也不惊讶,放下手上的事便站起来,依然是恭恭敬敬又不卑不亢地作了个揖:“张大佛爷许久未见,别来无恙?”
张启山干脆地在他身后的黄花梨上坐下:“不大好。归期已近。”
解雨臣愣了愣,从镜中观他不似说谎,掀了唇角浅浅一笑:“恭喜大佛爷得偿所愿。”
他语气温柔,声线清澈,乍一听极是舒服,而配上这句不知是真是假的恭喜,听着便也似是嘲讽,平白带了三分忤逆。
张启山却点点头:“多谢。”
他依然坐在沙发上,脊背笔挺如同出鞘的锋锐长枪。屋子里一时沉默无言,解雨臣却并不在意,坐回梳妆台前,对镜缓缓抹去脸上油彩,一点一点地恢复成温润却锋锐的当家模样。
换回粉衬衫和牛仔裤,解雨臣微微一笑:“那么,在下便先告辞了。”
他握上门把手,身后的张启山突然道:“你很像他。”
解雨臣一愣,转头去看他。
张启山坐在黑暗里定定地看着他,眉眼模糊不清:“但你会比他更好。”
“佛爷何出此言?”
“执拗而有野心,思维缜密做事狠辣。你会完成好自己的责任,将所有事情做到最好;也会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并且执着地去追求。”
“你终会得偿所愿。”
解雨臣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口,半开的门外透进浅淡的黄色光晕,他轻轻扬起唇角,凤眸上挑,清隽的眉眼间笑意盈盈,浅黄的光线映衬着他白玉般的侧脸,美得让人睁不开眼:“谢佛爷吉言。也祝佛爷,得偿所愿。”

半个月后张启山果然去世,解雨臣去他的葬礼上了三柱香。他远远地看了张启山的接班人一眼,昏暗的光线里眉眼不大清晰,却隐约能从侧脸看出如出一辙的冷峻。
似乎……是叫张起灵。
真是个不吉利的名字。
不过解雨臣也没心思多想,毕竟是别人的私事,与他何干。
却不曾想,多年后命运纠葛,终究是牵到了一处。

沙海计划之后,九门终于能跳出那纠缠千年的宿命。他们的儿孙,将会作为平平凡凡的普通人生活下去。那九个曾经显赫一时又凄凉一世的家族,终会湮灭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,了无痕迹。
那些流水般的旧事,缠绵绮丽的旧梦,已经随着他们的死亡而结束。只留在泛黄的书页戏文中,被当成是杜撰的故事,浑然不知戏中人曾经的真实。
他们都已长眠地下,一梦不醒。那些故事与旧梦,也该随着去了罢。
而他与吴邪,也许会在一起,也许作为好友各自生活,也许陌路再也不见。但一定不会忘记,那些悲喜挣扎,携手进退的日子。
那是他们生命中最危险也最宝贵的日子,是他们无论分开还是在一起都会共同保守的财富。
他想起吴邪问他:“等到九门不存在了,你不是解家家主了,你想干什么?”
他略微思索:“那我大概会开一家花店,养很多很多棵海棠。”
“那你每天送我一朵。”吴邪靠在他肩上,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说。
解雨臣低头看着他,清润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柔和:“好。”

不管去到哪里,我都会开一家花店,每天送你一朵海棠。

恋卿之光,与卿海棠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by长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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