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

[羡澄羡]挽

一声清脆的剑鸣将他从那些破碎的浮光片羽中拉了回来,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。过往每次夜猎,他孤身一人逞着英雄冲在最前面,多少次陷自己于险境时,总会有那么一把剑救他出来,剑光如电,绚烂夺目,长鸣时清脆如鸾凤,像是能冲破一切黑暗与苦难。

像是永远都不会低头。

可是那个人不是已经被他逼走了吗?

魏无羡突然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,像是惊喜像是意外又像是害怕。

外人眼中他天不怕地不怕,便是江家几近灭门都能笑着陪在江澄身边撑起一片天。便是百家污蔑险些打上云梦江氏的门时他都笑着走出门,转头也只是嘱咐那人添件衣裳。便是他将江澄赶出江家时,他依然带着玩世不恭的笑,也不知几分真心几分假意。

他在怕什么?

或许是怕那人并不是他,或许是怕他厌了他,或许是怕……他只是为责任救他。

他宁可江澄恨毒了他,都不想江澄忘了他。

嘴上说的多好听,希望他从此放下再不记得自己,到底还是不甘心。

江澄斜斜倚在左近一棵树上,手上一用力将青年的剑格开,唇角微掀似笑非笑:“唐再青,你后悔了?”

白衣青年脸上的笑意出现了裂痕,他轻声说:“江晚吟,你别多管闲事。”

江澄嗤笑一声:“’你当我想?若不是我欠他一个人情,答应将他葬在一个永远看不见你的地方,你们之间的那些旧事,谁乐意管?”

唐再青怒了,也不多话,长剑一挥便攻了过来,银光闪烁,剑气冰冷如刀,端的是好大阵势。

江澄却不慌不忙,三毒被掌在他手中,矫若游龙,人随剑走,剑随人转,配着他足下如同步步生莲般神出鬼没的步法,轻轻松松游刃有余地避过,间或还有闲心开口,句句如风雪,打得唐再青心下一片冰冷。

“唐再青,你后悔了。但是他听不到了。”江澄微微叹气,“多可惜。”

唐再青面上仍是镇定,仿佛说的并不是他,不握剑的右手五指却掐在一起。

他那么用力,也那么不在意,几滴鲜血已经从掌心滑落都没有发觉,他嘶吼道:“你骗我,他还活着!”

江澄怜悯地看着他,一字未提,却让他如坠冰窟。

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:“不可能……你骗我,他那么恨我,我还活着,他怎么可能死……”

江澄淡淡地笑了:“你觉得而已。恨一个人那么费力,他哪有这个心。”

唐再青颓然地坐在地上,眼中失去神采,好像所有事对他都不再重要。

明明说的是别人的事,江澄却好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。

他把两人之间的情谊当宝贝,却不知那人根本不需要这份情。

过去的他尽管一直比不上魏婴,但还是尽心尽力地护着他,便是他修鬼道自己不喜,都只是说他几句。纵使金光善拿了他做把柄,仍是咬咬牙想扛下一切。

纵使……他失去了最亲的姐姐,仍没有迁怒于他。因为他知道,魏婴一定也很难过。

因为他不想失去他。
但是后来他还是走了。

江澄依稀记得那是一个中秋。

中秋前的那些日子他被金光善搅得焦头烂额,却无人愿意伸出援手,他碰了无数次壁,回到书房里焦躁地坐了一会儿,不经意间看到窗外一轮圆月才想起来,那是中秋。

他记起幼时他曾与魏婴约好,每年中秋都要一起过,就急忙去找魏婴。却刚好撞见他心心念念想要留下的人背着包袱出门。江澄愤怒地上前一步想要质问他,魏婴却先一步转过头来,看着他笑得温柔:“阿澄,夜凉风大,记得添件衣服。”

然后就从他身边走过。

江澄急忙伸手拉住他,魏婴却回过头,轻轻地拨开他的手:“阿澄,不必保我,弃了吧。”

他逆着风往前走,一直跨过门槛,穿过莲塘,走过前院,直到走出大门,再也没有回头。

江澄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鼻腔酸涩,多日来的辛苦疲惫一齐涌上,终于是瘫倒在地上,一滴温热的水从那双漆黑的双眸中滴下,泣不成声。

我们那么久的情谊,你让我说弃就弃,你把我江澄当什么人?

你把我们那么多年的时光当什么?

你把我当什么?

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晰,好像是喝了一坛天子笑,在魏婴屋里还残留着他气息的地上,蜷缩了一宿。

中秋的月看着万家的圆满,那夜的月光,却独独醉了他江澄一人。

恰恰是在这万家圆满的一天,他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,从此孑然一身。

从此回忆的莲花坞里,只有他一人。

只有他把自己困在当年圆满的莲花坞里,固执而孤独地看着那些年里,醉人的月光。

只有他把自己困在那个漆黑一片的寒风凛冽的晚上,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人离开的背影,听着他留下的那一句话。

不必保我,弃了吧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by长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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